2008-5-21 19:35
林琳
天堂在左,死亡在右(纪念外公)
[align=center]前记:[/align]
自从外公走后,心里一直不安着,虽然我以为自己不去送他老人家,不亲眼见他老人家的过世,那么我就可以一直逃避,可以自欺欺人的想,外公他老人家还活着,过年的时候,回家还可以看见他老人家,可是却总是有个声音在指责着我的不孝.没有回去送他老人家.
昨晚,看着表哥的博客,笔下的我们的外公,悲伤一触即发.
以下是表哥纪念外公的文字:
(今天临晨,外公去世,享年84岁。外公死时,我在千里之外,因此不知道外公死前的状态,是表妹打电话告诉我外公死亡的消息。希望外公走得安祥些,不要太痛苦。
我最后一次见到外公是今天春节。春节前一个月,外公就病了,病的很重,卧床不起,更不幸的是,在外公病重时,恰逢百年难遇的雪灾,送到医院连针都扎不进去,以致外公一再坚持回家。难怪外公总是感叹“气数已尽”。我见到外公的时候,外公躺在床的角落,冰冷的天气、破旧的瓦屋、潮湿的房间,都加剧了外公的病情。外公气若游丝、奄奄一息。外公总说自己得了不治之症,但医生说外公得的是冠心病,由于年龄和其它病痛的影响,病情格外严重。
外公是个自尊心很强的人,一生怕麻烦人、也怕别人嫌弃,所以临死前也不想住在女儿家里,不得已,在外公毫无反抗力的情况下,我把外公抬上车接到了我的家中。
外公虽然饱受病魔的折磨,但头脑很清楚。在和外公最后的日子里面,外公跟我聊了很多,他的人生、历史、家庭,还有遗憾。外公到死都是一个很坚强的人,对死亡他没有一丝恐惧。由于疼痛,外公整晚都睡不着觉,呼天抢地。对此,外公强烈要求“安乐死”。外公说,他已经活了84岁,足够了,现在是生不如死,如果能够“安乐死”,将是我们对他最后的恩赐和孝敬。
一个多月之后,外公死了,随着先他而去的8个子女而去了。也许,死亡对于外公来说真的是一种解脱和恩赐,因为活着,悲伤、痛苦、孤独总是追着他不放。
如果说人生是悲剧和喜剧的结合的话,那么外公的一生则是一出悲剧贯穿始终。外公一生的悲惨胜过我看过的任何一部悲剧电影、小说和故事。
外公生于1924年,16岁就辍学回家务农。外公说,他辍学回家并不是因为他学业不好,相反他很聪明,学业很好,很得先生的喜欢,但是由于当时是抗战时期,书读的越好,越有可能被抓去做壮丁,所以就选择了辍学。
外公说,16岁那年,他曾两次与死神擦肩而过。一次,外公在一片高粱地玩耍,不知不觉就睡着了,醒来时发现一个日本鬼子拿着枪站在自己的面前,由于外公拼命的求饶,才捡回来一条命。还有一次,一个日本鬼子要求外公几个人上船去把船里的水舀出来,但相互之间语言不通,外公以为鬼子让他上岸。鬼子急了,正要从腰间抽枪,外公不得不再次求饶,这下鬼子反而笑了,外公又一次死里逃生。
1945年,日本战败,但国共战争爆发,外公虽然属于富农,但日子依然不好过,每天要走20多里的路去干活。年轻时的外公身体强壮,接近180的个子走起路来一阵风,一个人种地、打渔,样样活都干。外公说,虽然那时形势不好,但他勤劳节俭,全家人也没饿着。
1949年,中国共产党夺得政权。外公说,当时他正在开河,听到这个消息,他和同村人拥抱在一起,以为好日子即将来临。谁知,外公的悲惨人生才刚刚开始。
由于是富农出身,外公很快就被打倒,头上扣上了“帽子”,干最累的活、受罪窝囊的气。外公说,1954年冬天特别冷,比今天的雪灾天气还要冷,但他们这些有“帽子”的人还必须下地干活,在冰冷的天气里去挖河堤,外公因此得了严重的风湿,至此以后,只要天气一变化就疼痛,这一痛就是60多年。外公说,有一次,天气寒冷,他在田间干活时突然倒在地上,被抬到家之后,医生来看说是瘫痪了,也无能为力,然而,外公却奇迹般的活了下来。
由于被扣上了“帽子”,不仅财产被剥夺,外公成了谁都可以使唤的奴隶。外公说,一次他和一名贫农一起插秧,他插的秧很好,而那位贫农插的很差,但外公却受到了公社干部的严厉批评,理由是“别人插的不好,是因为你没有提醒他,这就是你的错。”
1959年史无前例的大饥荒爆发,饿俘遍野。外公说,当时什么都吃掉了,树叶、草皮、菜叶都被食之殆尽。有一次,外公在田间干活,突然晕倒,被人抬到家里后,由于没有吃的,只有喝了点水。村里的干部来看了一眼,留下一句“这是米病”(因饥饿而引发的疾病)就走了。
文革期间,只要有批斗大会,外公都不会缺席,被斗得死去活来。我经常问外公,“您恨毛主席吗?”,外公不解地回答“不是毛主席的错,是下面的人人心坏了,才乱成这样的。”我不赞同外公的看法,但也没有反驳他,我想,就让他带着这个错误的个人迷信走吧。
1978年,文革结束,邓小平上台,拨乱反正。外公说,头上没有了“帽子”,轻松多了。虽然迎来了新时代,但外公的日子并没有好转。因为儿子个个早逝,女儿出嫁后,一直在外做生意,外公还需要自己劳动,种地、种棉花、种菜籽等,外公还在靠自己的双手活着。
外公一生有10个子女,但在外公去世之前,已经有8个先他而去。在我懂事之前,外公的6个儿子就已经去世了。每当想到此,外公总是叹气,“唉,当时的医学不发达,我运气也不好。”失去儿子,带给外公的不仅仅是丧子之痛,还有做人的“尊严”。因为在农村,没有儿子就会被人歧视,甚至欺负。在农村,男丁越多,家族的底气越足,势力越大。而巧合的是,外公的亲哥哥也有10多个子女,但女性全都去世了,剩下的全都是男性。外公说,每次在门前看到哥哥一家几十人在一起吃饭,发出的欢笑声总是深深地刺痛着外公的心。女儿远在他乡的外公倍感孤独,只有和外婆吃一段粗茶淡饭。
然而,外公的悲伤远远不止于孤独和疼痛。1999年,外公最小的女儿,也就是我的小姨去世,原因是不满丈夫的无所事事,喝农药自杀,撇下三个未成年的儿女撒手人寰,年仅35岁。相比于外婆的伤心欲绝,外公似乎格外平静,每当回想此事,外公叹息地说:“她死了比活着好,家里穷得揭不开锅,还有三个儿女,丈夫又不争气,死了还解脱了。”,或许这也是外公的无奈。
让外公更加悲痛的是他最疼爱的大女儿,我的大姨妈,不幸于2000年患肺癌去世。大姨妈是外公几个女儿中最能干的女儿,也最孝顺,外公一直以她为荣。大姨妈在湖南长沙一繁华地段开了一间餐馆,由于为人随和、精明,餐馆经营的有声有色,大姨妈一家在当地也是富甲一方。在大姨妈去世前一年,大姨妈已经在当地买了一间小房子,打算把二老接过去安享晚年。谁知命运的作弄,自己却先去了。每当想起大姨妈的早逝,外公说得更多的是惋惜,外公于是很相信命运。
多次次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惨痛经历,对外公的打击是不言而喻的。外公因此更瘦、更憔悴,但外公没有丧失对生活的勇气,外公依然坚强地活了下来。
外公的不幸到临死前还没有结束,外公病重时,不巧又遇到了百年难遇的雪灾。冰冻的天气让外公无法呆在设备并不齐全且冰冷的病房,以致外公的病情与日俱增。我时常在想:为何一个人的不幸会没有终点?非要到他死亡才嘎然而止吗?
在我的记忆里,外公最幸福的时候是每到春节时,女儿女婿们就会带着子女去看他,亲人们一起聊天、一起吃饭。但是这样的时光实在是太短暂,很快,随着城乡二元化差距拉大,我的父母以及我的姨妈们也纷纷离开故乡,除外挣钱,回来的时候少了,即使春节回来也是匆匆一瞥。而随着大姨妈、小姨的去世,每年春节,外公家就会显得更加冷清。外公从来不远女儿们为了挣钱而不去关心他,反而不时大听女儿女婿是否挣到钱,在外是否适应。
外公自尊心很强,也很固执,不到不得已,很少接受女儿的钱财馈赠。一直到死,外公都在靠自己的双手生活。即使是春节,外公也不肯去女儿女婿家里过。我常常想,整个世界都是当万家灯火、子孙满堂、其乐融融时,我的外公外婆是多么的孤独和凄凉啊!而外公和我们度过唯一的一个春节,也是最后的一个春节,竟是外公最后的春节。我时常会问,外公对他的子女有过恨吗?!
外公不仅不向女儿女婿索取,还总是无偿的奉献,即使是女儿出嫁以后。记得小时候,家里很穷,连一个风扇都买不起。于是外公外婆走了几十里的路,给我家里送来了一台“万宝”牌的风扇,这个风扇延用至今。外公还托人给我家做了一张凉床,那张凉床一用就是几十年。
我读初中的时候,学校离外公家很近,外公外婆经常做好吃的给我送去,使我不时地可以改善自己的生活,而外公外婆往往自己都舍不得买菜吃。
外公脾气不好,总爱和外婆吵架,即使是外婆耳聋听不见,外公依然喋喋不休,不依不饶。没有了外公的唠叨,我想,孑然一身的外婆是一定会很不习惯。
从民国初年到21世纪,外公见证了中国和世界的变化,在这80多年的时间里,电视、电脑、手机相继出现,但这些新科技似乎都与外公无关,外公没有电视,没有见过电脑,没有用过手机,就连家里也一直使用煤油灯照明,用木材烧饭。
外公走了,没有遗憾、孤独地走了。他原谅了女儿女婿的不孝,原谅了那些曾经迫害过他的人。
安息吧,外公,贫穷不再让你身心疲惫。
孤独和寂寞将不再伴随你左右。
亲情不再让你梦牵魂绕。
丧子之痛也不再让你肝肠寸断。
外公,你的苦难和不幸,在天堂口已经结束。你不用担心孤独和寂寞,你的儿女在天堂口等着你,他们会好好地孝顺你,天堂里没有孤独、寂寞、冷清,还有伤痛。
有人说,前世受苦受难,来世一定会大富大贵。也许这是封建统治阶级当初为了麻痹群众的一句口号。但对于外公来说,我希望这句话能够一语成箴。
外公,下辈子我们还是亲人!)
表哥说的每个字都是真真实实.
还记得那天是上午,与往常一样上班着,老爸打来电话告诉外公去世的消息,我杵在那里,一时不知所措,即使我早知道他老人家在生病着,可是自我记忆起,外公就总是生病,每次不都是挺过来了吗?不是还要等我今年回去看他的吗?2007年12月回家的时候,外公就生病了,我总以为和往常一样,外公痛痛就会好过来的,当外公说,这次,不知道能不能挺过去,我并不怎么在意,拉着外公的手说外公又说傻话了,外公会好好的,不是说好了要看我结婚生子的吗?外公说,恩,我就想看我们家林林找到个好人家呢.怎么可能,我都还没成家,外公怎么可能就走了,都约好了,2009年的春节会等我回去看他的.
算来,我应该算是几个外孙中跟外公最亲的了,小姨,大姨的离去,二姨妈一家,我爸妈都在外做着小生意,一年也就春节回家,外公,外婆身边就只剩下我一个亲人,那时我在离得不远的镇上上着初中,高中,外公外婆总是说,我们最开心的日子就是每个星期六,星期天,那我们家林林就回来了.就可以见到亲人了,妈妈总是打电话叫我不过去,说外婆做个饭不简单,我也知道,外婆眼睛不怎么好使,背也驼得厉害,做一顿饭至少花俩个小时,而且每次星期六,星期天,外公就为了我,赶到镇上去买菜,也许那段路对我而言不算什么,可是对一位全身是病的老人来说,是那么的不简单.可是,我更知道外公外婆的孤独与寂寞.每次爸妈一离开老家出外,外公外婆就在那算日子,走了几天,还有多少天回来,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那样的算,而这样的等待我却没有牢记在心,高中毕业,外地念大学,然后在外地工作,一个亲人都不在身边的外公外婆那段时间肯定是比我想象中还难过吧,
外公全身是病,可是却不忍放下他的菜园,那是好大的一片菜园,大多时间,外公总是在菜园里面,外公的地里从来很少有多余的草,我问外公为啥,全身痛得厉害也要下地干活,外公说,一辈子习惯了,不劳动不习惯,何况这样也可以不给你爸妈添麻烦,我不能等着吃闲饭,我总是不能理解,养大的儿女不是应当抚养老人的吗?我的外公,直到生病得那么厉害,也不愿麻烦你的子孙们.
外公一生都害怕别人嫌弃,给别人添麻烦,爸妈不回来照顾,那时的我总认为爸妈不对,可是外公却总是对我说,你妈妈很孝顺的,外公外婆这样的情况也可以去老人院,还有人照顾,可他们却说老人家的了,会很脏的,去了只是给别人添麻烦,会让人家嫌弃的,可是哪会有人嫌弃他们的呢,外公总是说,我家林林最大的优点就是从来都不嫌弃老人家,可是外公啊,这叫啥优点啊,如果我连自己的这么亲这么亲的外公外婆都嫌弃的话,那我还算人吗?
点点滴滴都涌上心头,太多的感动,太多的情感,难以述说.
外公:
天堂的路你要走好,
表哥说,外公,下辈子我们还做亲人,而我,也希望真的有来世,那么我也要做你的亲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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